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撰文｜刘天谕

编辑｜张钦

第一次见到人在岩壁上野攀，邱江蹲在阳朔的拇指峰脚下看了一整天。那是1999年的国庆假期，攀岩运动刚进入中国不久。邱江想，这大概就是李鸿章在美国面对摩天大楼的感觉。

他很快喜欢上攀岩，也开始好奇一条运动攀线路是如何诞生。运动攀是野攀的一种形式，参与门槛较低，线路需要开线人在岩壁上钉好一连串挂片——能承受约2.5吨拉力的钢环——才算完成。更有经验的攀岩者有时会跟邱江分析线路，他一边听，一边留心每个挂片的位置，慢慢积攒着有关开线的知识。

如今，邱江开出了超过1000条运动攀线路，成了中国开线最多的人。

没人再问他“攀岩是什么”了，那是他刚接触野攀时最常被问到的问题。小红书上有关攀岩的帖子已经比五年前多了几十倍，室内岩馆的数量不断增长，经典的野攀线路有时要排队才能爬上。

邱江在攀岩。受访者提供。

身处一个越来越热闹的行业，邱江却觉得“野攀”的春天早就过去了，“现在岩场被关掉的速度比开线的速度还快”。规则的灰色地带正逐渐变小，2017年，三位攀岩者在江西三清山景区的巨蟒峰开线、攀登，用岩钉打了26个挂片。岩钉即使拆除也会留孔，这件事后来成为“故意损毁名胜古迹罪”纳入刑法后的全国首案，2020年，三人被判赔偿600万元。

一些攀岩者转向寻找人迹罕至、没有明确归属的岩壁开线，另一些人，比如邱江，觉得“开了线没有人爬就没什么意思”，于是开始花时间和管理部门打交道，争取各方的允许。

邱江是在岩壁底下和《在场外》通电话的，作为攀岩和开线爱好者，他揭开了自己生活的一角。自从2001年辞职搬到阳朔，一个“放眼望去全是岩壁”的地方，他远离朝九晚五的工作节奏很久了。世界各地有很多和他一样，将生活重心放在岩壁上的人，他们需要做些什么、有过哪些体验，对大多数人来说仍是模糊的；他们是在挥霍生命，还是度过了“更有价值”的一生？或许，这两种说法都不尽准确。

双脚离地四肢附在岩壁上，往下看，发现树变得和西兰花一样大的时候，邱江会觉得很安静，“好像全世界只剩你一个人，你特别清楚自己要做什么，好像能掌控一切。”

大多数人对都市生活的感受与此截然相反，于是他们中的一些人驱车进山，站在了一面岩壁底下——要有室内攀岩经验才能野攀是常见的误区，没有岩馆的年代，所有人都是在户外第一次接触攀岩。

新手入门往往会被推荐用顶绳或跟攀的方式，爬运动攀线路。运动攀，简单来说就是爬开线人打好保护点的线路。使用顶绳保护时，一位更有经验的攀岩者会承担保护员的角色，系上绳子爬到顶端，将绳子穿过建好的保护站。攀岩者的手脚从岩壁的凸起、凹陷或裂缝处借力，不断上升的过程中，保护员只需要不断收紧绳子，基本上就能保证攀岩者的安全。

但当线路开在和地面夹角明显小于90度的岩壁上，攀岩者一旦脱手就很容易摆荡，然后撞到岩壁受伤，或是悬在半空很难回到岩壁上。用跟攀代替顶绳能解决这些问题。它和顶绳一样使用上方保护，只不过保护员会在线路的挂片中留下快挂——由扁带连接起的两个单向锁扣。攀岩者跟攀时，只需要不断从绳子上解开快挂，就能将自己与岩壁间的横向距离限定在快挂扁带的范围内。

图片由AI生成。

邱江爬的第一条线路在阳朔的月亮山，难度5.9。他一次性就成功登顶了，同行的岩友夸奖他有天分，毕竟，大部分新手要尝试三四次才能完攀5.5左右难度的线路，他们会手足无措地在岩壁上问教练“下一步踩哪里”，需要教练用激光笔帮忙找点，并提示换脚、出手的动作。

5.9和5.5是北美的优胜美地难度体系（Yosemite Decimal System，YDS）对线路的划分，国内大部分线路用的都是这种定级方式。YDS 对攀岩线路的定级从5.0开始，5.9之前，数字每增加0.1，意味着难度提高一个等级。比5.9更难的是5.10a ，从5.10到5.15，每一个数字级别，都包含从a到d四个等级，目前人类自由攀登（不使用器械）难度的极限是5.15d。

月亮山的一处岩壁。图源The Crag。

无论水平如何，你总能找到一条适合自己的运动攀线路。阳朔、北京、临安、绍兴等地的岩场，都有小孩也能爬的线路，难度在5.9以内。尽管攀岩水平进步的速度个体差异很大，同一条线路用不同的方式攀登，难度也不同——总体来说，5.9是大部分新手每周爬一两次，一个月左右就到达的水平；保持这个攀爬频率，大多数人总有一天能完成5.10。在此基础上加入一些针对爆发力、力量和耐力的训练，关注饮食和运动后的恢复，每周进三四次山，坚持一年以上的时间，完攀5.12的线路对普通人来说也是可能的。

从5.14难度开始，攀岩就进入了“付出不一定有回报”的领域，这个领域只属于顶尖的攀登者。亚当·翁德拉（Adam Ondra）是其中之一。看翁德拉首攀世界第一条5.15d线路（“寂静”）的视频很容易令人忘记呼吸：他会将脚塞进岩缝，整个人倒挂在天花板上，然后做一连串反关节发力的动作，将重心旋转180度，接着利用极小的岩石边缘进行动态跳跃抓握——换句话说，在岩壁上飞。

翁德拉在攀登寂静。图源维基百科。

“我最不喜欢的攀岩方式就是挑战高难度线路。我完全可以只轻松地攀爬5.15b的路线，让赞助商满意，”翁德拉说，“但我必须尽自己最大的努力。”

他必须将天赋释放出来。完攀寂静之前，翁德拉花了将近两年的时间，为实现他“毕生的目标”做准备。邱江对攀爬没有这种狂热。27岁那年，他在拇指峰刷新了国内徒手攀岩高度的纪录。二十三年过去，这段被他和朋友拍成微电影的经历，在邱江看来已经纯粹是年轻时做的疯狂事，“没险硬冒”。

亚历克斯·霍诺德（Alex Hannold）正在徒手攀登酋长岩。

他也“一直没有认真去磕线”，就是为了完成一条线反复摸索动作、规划训练，现在大概能爬5.13的线路。

今年是邱江做“全职攀岩爱好者”的第26年。1999年的国庆假期结束，他回去上了两年班，先是把周末都花在攀岩上，再是请假进山，最后干脆辞职搬到阳朔，一个“放眼望去全是岩壁”的地方。他在一档播客中说，“那时候非常年轻，就想攀岩，上班感觉一眼望到头了，谁爱上谁上。”

搬到阳朔之后，邱江很快爬完了自己能爬的线路。当时阳朔大概只有几十条线，大部分对他来说太难，他和大多数刚刚辞职的25岁青年一样拮据，也没法飞去北京、昆明等地的岩场，于是，他开始自己上手开线，“从做题人变成出题人”。

如果说定一条室内岩馆的线路像是拍电影，那么在户外开线，就像拍一部纪录片。电影可以讲蜘蛛侠在纽约打击犯罪的故事，但纪录片的素材只能来源于现实。

岩壁已经存在了，上面保存着无数可供使用的、固定的素材。不同于室内定线员先想好动作，再根据动作规划手点、脚点的位置和形状，一面岩壁能否攀爬不完全由开线者决定。岩壁留给他们的工作，是判断“有没有动作能连接起这些点。做这个动作的时候，如果冲坠会不会有风险。”

开线者需要丰富自己的动作库，邱江说，“并不是开的线越多你就能开得越好，要爬得越多才会开得越好。如果你的动作库里只有100个动作，超出100个以外的动作你都没有办法想象，怎么可能开得出用到那些动作的线路呢？”

开线中的邱江。受访者提供。

看出一条线与开完一条线之间，一般隔着半天到两天的时间，期间开线者的工作又脏又累，可以简单理解为往岩壁上打螺栓和清理线路。保护点之间的距离不会影响线路难度，但挂片如果打在了错误的位置，攀岩者冲坠之后可能会撞到石头，或者直接坠落地面，有生命危险。

清理线路则包含了更多繁琐的工作，美国攀岩者杰夫·杰克逊（Jeff Jackson）在《攀岩》杂志上写道，“我会用电动旋转钢丝刷、大号钢丝刷、小号钢丝刷以及牙刷，把每一个够得着的点都刷一遍。随后，我取出岩洞里的各种杂物，撬掉松动的岩片，撬不掉的则用胶水将其加固。我用一英寸粗的吹灰管吹净了岩洞和裂缝里的灰尘，又换用半英寸的细管重新吹了一遍，最后用电动吹叶机，把岩壁吹得比纯素食主义者的肠道还要清爽。”

挂片和膨胀螺栓。图源网络。

开线人需要带着几十斤重的工具挂在岩壁上，碎石和杂草很容易落进他们的头发和衣领，一天结束的时候，邱江经常累到要扶墙走路。

但当有机会在“太好”的岩壁上开线，“大家都刹不住车”，何川对《户外探险》说。他是中国顶尖的攀岩者，也是始祖鸟签约运动员，2024年始祖鸟想要开辟“世界级岩场”，作为项目牵头人，何川最终将岩场选在了广西的社更穿洞，那里的地质景象奇特，令人震撼，有“巨大的洞穴穹顶高悬，岩壁仰角陡峭光滑，贝窝、流石与天然抓点星罗棋布。”

目前中国最难的线路（5.15b）就诞生于这个项目。始祖鸟组织了超过100人的中外开线团队，邱江也在其中。《正面连接》记录了他们当时工作的场景，“原本的计划是开三休一，但西班牙的团队只有两周时间，他们就像‘开线机器人’，他们不休息，我们也不休息，就怕线被抢了。”

社更穿洞的岩壁。图源The Crag。

西班牙人Toni Arbones确实“抢”了何川一条线。当时何川正从下往上打挂片，听见头顶电钻的声音，一抬头，看见开完了另一条线的Toni横移过来，正沿着他看中的线路往下打挂片，“没办法，太喜欢了。” Toni说。

攀岩者或许会在这条名为“十三膝”的线路上感受到两种风格。一位作者感受、理解世界的方式会在自己的文学、艺术作品里暴露无遗，这一点在运动攀线路中同样适用。

用邱江的话来说，“岩壁上那么多点，你怎么想到要把哪几个点串起来？你的眼光其实代表了你。”

比如，很有力量、喜欢玩抱石的人，大概会对开仰角的线路感兴趣，“攀仰角需要大发力”。脚法好，擅长在直壁上左右腾挪、转换重心的人，“自然会去看很直、很光、点很小的线路。”如果一条线包含复杂的转身、换手、换脚动作，“别人一爬就知道，肯定是邱江开的”。

他眼中最好的开线者，是那种让攀岩者意识不到他存在的人，“他们开线永远只遵循岩壁的纹路走向，不会拘于一定要你做什么样的动作，你只用be water，（像水一样）顺应岩壁。”

“不过，懂你的人还是很容易看出来是你开的。” 受访者提供。

如果说两人合开一条线算是一件趣事，那么更改别人开好的线路，在邱江看来就不可接受了，上个月他接到电话，当地村民说，他之前开的一条线上有挂片松动，要帮他调整。“这种是合理的，而且修改之前要取得开线者的同意。但如果你觉得这条线路不够美，想去修改，这个不行。就像你去看画展，看到一幅画，很不喜欢，在旁边加两笔行不行？”

“野攀这个东西很多人不接受，”有九年野攀经历的攀岩教练Jerry对《在场外》说，“他们觉得你在破坏大自然，在游手好闲，爬来爬去，一不小心摔下来还要请消防给你帮忙。”

所谓“不被接受”，最直观的表现就是“近些年岩场越关越多”。据邱江观察，“岩场被关掉的速度比开线的速度还快”。只用和当地村民打交道，碰见村民收钱，“要不然打一架，要不然收拾东西走人”的年代已经过去了，现在，对野攀线路来说，合规才意味着长久。

像社更穿洞岩场这样，由品牌负责前期沟通，开线人只需要带上装备、技术和热情就能开线的情况只是个例。邱江是相信“线路不断有人爬才有意义”的那种开线者，为了自己的作品不被随意关停，开线之前，他愿意花大量时间跟管理部门沟通、办手续。

他参与的“寻岩中国”项目就是这样运转的。2012年，凯乐石的工作人员找到邱江，描述了对项目的构想，邱江和另外八位岩友组成了开线团队。之后的十五年，他们在全国各地开出了超过2000 条线路，这个数字占中国线路总数的将近四分之一，“品牌只负责给我们提供挂片，报销开线期间的吃、住、行。”

寻岩中国开线团队。受访者提供。

至于Jerry感受到的，野攀在观念上“不被接受”，每个人对这项运动都会自己的理解。也许对于那些无法不假思索就生活下去的人来说，他们总归要找到一个地方安放自己，这个目的地可以是玩音乐、写代码、组建家庭，也可以在户外。

纪录片《登山家》讲的就是类似的故事。导演带着团队去斯夸米什（Squamish）拍摄的时候，马克·勒克莱尔（Marc Leclerc）只有20出头。他没有车或手机，和女友布莱特·哈灵顿住在楼梯井里。布莱特喜欢这种生活，因为“我们已经有了想要的，就是攀岩。”

遇见布莱特之前的那段时间，马克经常泡在斯夸米什的聚会里，“那种每人吃一颗毒品，再出去晃一晃、玩一玩的聚会。我已经到了不吸毒就什么都做不了的地步。布莱特攀岩的时候会全力以赴，在她身边我想起了我丢掉的东西，那种精神饱满的感觉”。

布莱特说，“他喜欢紧张刺激并且充实的生活，毒品能给人这种感觉，只不过那不是真实的。他认识到攀岩才是一种真实的体验。”

马克·勒克莱尔。图源网络。

大多数时候，镜头里的马克是一个“憨憨的、谦逊的孩子”，他会在院子的蹦床上展示空翻，和岩友一起转呼啦圈。“他有点鲁莽”，人们说，“我没有见过（对攀岩）这么有热情的人”，他经常会爬到指尖流血。

除了格外低调之外，马克看起来和大多数对攀岩抱有极大热情的年轻人没什么区别。

后来，他死在了阿拉斯加门登霍尔塔的一场雪崩中。登山是他的另一个兴趣，它需要包括攀岩、攀冰在内的多种技术，马克在登山领域也更加出名。

世界各地的攀岩者和登山家为他办了一场纪念会。斯夸米什的岩壁旁边，他妈妈看了看坐在对面的人，说，“哇，这里有好多个你。所有父母都知道，养育孩子是件辛苦的事，但我很感激，上帝至少赐予我恩典，让我理解我的儿子，而不是阻挡他对群山的热爱。”

借助这种朴素、宽容的视角，包括攀岩在内的极限运动，也终于能卸下附着在它们身上的浪漫化想象。就像德文·达布尼（Devin Dabney）回顾自己十二年野攀经历时，在《攀岩》杂志上写的，“我经常和别人讲，‘攀岩拯救了我的生命’。但我注意到我们的圈子中存在一种现象：将内在的修行与外在的征服混为一谈。如果你不怕攀岩时摔落，却在社交场合感到焦虑，你并非比普通人‘勇敢’，而只是更擅长应对不同类型的风险。”

“在这个行业待的时间长了，我亲眼见到过的和听说过的各种事故越来越多，慢慢会觉得，攀岩真的是很危险。”邱江说。在我们的谈话中他经常说到“现在网络这么发达”——现在网络这么发达，隔三差五看到有岩友在攀岩的时候骨折，或者操作失误，令他挺难受的。

他觉得自己有责任“把好的、安全的理念传递给大家”，于是将许多精力投入攀岩教学。教学和投资室内岩馆的收益也成了他主要的收入来源。

邱江正在讲课。受访者提供。

过去二十多年邱江上过很多学习班，也慢慢摸索出一套自己的教学体系，总结下来就是一句话，“实践为主”。和喜欢讲数据和力学原理的老师不同，邱江往往会让攀岩新手先去体验一些简单的动作，等他们安全落地，再讲哪些地方可以做得更好。一方面，实践给人留下的印象最深，另一方面，“大家在野外，坐在地上听你嘚不嘚讲一个多小时，很浪费这个环境啊! 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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